05.

張新傑回X市這一個月，對於韓文清來說實在有些“久”，起初他們還堅持每天晚上通話，到後來，通話的頻率越來越低，演變成一周通一次話，甚至半個月沒音訊。韓文清對此也沒什麽怨言，一方面他自己要折騰的事情太多，另一方面，他和張新傑也確實沒什麽可聊的。

通話的內容基本上就是自己例行公事般絮絮叨叨地給張新傑“匯報”著霸圖的若幹事務，而張新傑那邊則嘈雜得多——聽筒裏不時傳來電視裏播報新聞的聲音、張家長輩的對話、用X市方言使喚張新傑幹活……而他說的內容也無外乎X市的天氣、兩人的身體狀況和張家發生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。

往往韓文清掛了電話便覺得有些哭笑不得——他幾乎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張家那邊洋溢著人間煙火的氣息，而自己買的這套住宅卻冷清得不像話，畢竟他已經習慣了一日三餐都在霸圖的食堂裏解決，張新傑又長年住宿舍，屋子裏也沒置辦什麽家具和電器。等到倆人都退役了，他琢磨著要將裝修的計劃提上議程，又驚聞張新傑要去B市念書，這屋子裝修了也沒什麽意思……

不過，在張新傑即將返程時，他倒是在電話裏向韓文清講起了自己的具體計劃。

在電話裏講這個似乎有點詭異，但拋開了面對面時的諸多不利因素之後，兩人倒也坦蕩了不少。

“我報了個Q市本地的補習班，一周三節課；學校也聯系過了，那邊承諾我考試只要能過線就行，也不算太難；不過，我明天開春以後得去一趟B市，打算直接在那邊住下來備考。”

“那你在B市準備住哪兒？”

“還沒定，我家在那邊有親戚，但親戚家小孩也在備考……我還是打算自己租個房，以免互相打擾。”

“幫你問問老王？他現在好像在搞房地產什麽的……”

“不用了吧，”電話那頭的張新傑表現出了明顯的愕然，“在學校附近租個房也不算什麽難事，就不麻煩王隊了。”

“未必，B市的房子難租得很……不過隨便你吧，”韓文清也放棄了在這種問題上和張新傑較勁，直接換了個話題，“你報的補習班遠嗎？要不要開車送你？”

“這倒不用，那邊挺近的，離家三站地鐵，況且你還要上班……”

“你去擠地鐵？想被人圍觀嗎？”

“這個——”張新傑的聲音一滯，含糊應著，“再說吧，等我下周回來了……”

掛掉電話韓文清就琢磨起了接張新傑回家，以及後續的一系列事情，但張新傑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——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裏10點多，而韓文清在霸圖俱樂部開了一整天的會，此刻正迷迷瞪瞪地躺在床上打盹。

他聽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，腳步聲、水聲、門開闔的聲音，但他疑心自己發了夢怔——出於被十來年職業生涯透支得太狠的緣故，退役後的韓文清睡眠越來越差，晚上難以入睡，睡著後又經常被各種各樣的夢驚醒——但很快他便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床墊陷下去一塊，帶著自己體溫的被子被扯過去一截。

一只手貼上了他的額頭：“睡這麽早，不舒服？”

“沒，”韓文清從被窩裏伸出了滾燙的右手，握住了對方的手掌，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
“霸圖的事？”

“嗯，今天開隊務大會，討論霸圖新賽季的規劃，建隊理念、補強什麽的。”

張新傑沒接這茬，伸手另一只手摸了摸韓文清的臉頰，由於長途飛行中血液循環不暢的緣故，他的手掌還有些冰，但韓文清天生體溫偏高，這給他造成了一點不大不小的困擾——他很難意識到自己的體溫異常，甚至連生病了都渾然不覺。

“你是不是得吃點藥？總覺得你體溫不大對勁，嗓子也有點啞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韓文清也意識到自己的喉嚨有些微微發幹，但張新傑已經先他一步翻身起來，準備去客廳裏拿藥。

他抓住了張新傑的胳膊，悶聲說道：“明天再說吧，我有點困。”

“吃藥也花不了幾分鐘。”張新傑拉開了他的手，穿上拖鞋，起身出了臥室，韓文清聽著客廳裏微弱的動靜，難耐地翻了個身，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確實有些燥熱。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，才發現早已熱汗涔涔。

不多時張新傑折返回來，手裏拿著一把藥片，還端著一杯溫水。

韓文清爬起來吃過藥，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放，便順勢靠在張新傑肩上，啞著嗓子給自己辯解了兩句。

“我想起來了，今天開會的時候，空調正對著我的頭頂吹……”

“下次別坐那個位置了，”張新傑拍了拍他的背，低聲答道，“你……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
韓文清這一病拖拖拉拉就是一個多星期，但考慮到張新傑每周一、三、五都要去補習班上課，他還是堅持在這三天的早晨開車將對方送到補習班樓下，再開車去霸圖上班。

張新傑拗不過他，只得自己將周二、周四兩天做飯的任務給攬了過來——這兩天他可以在家裏自習，韓文清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也可以回家吃晚飯。

客觀來講，張新傑的廚藝確實不怎麽樣產，如果韓文清像評估霸圖每賽季的發展狀況一樣，制定明細的考評標準來進行打分的話，恐怕也只是在及格線之上。但他仍舊對這兩頓來之不易的晚飯表現出了十二分的滿意，一方面，二人能“共進晚餐”的機會著實不多，另一方面，“有情飲水飽”，此言非虛。

“你課上得怎麽樣了？”韓文清給張新傑盛了一碗飯，隨口問道。

“說實話，有點難……畢竟這麽多年沒念書了，很多科目都跟不上。我今天又申請了一門網課跟著聽，希望能惡補一下吧。”

韓文清默不作聲地點著頭，此刻也不知該怎麽把話題接下去。

“你那邊怎麽樣？今天還開會呢？”

“嗯，還是關於補強的事……管理層的意思是能不能在夏季自由市場上動作一下，不能光指著訓練營。”

“那你是怎麽想的？”

“夠嗆……”韓文清的眉頭糾結在一起，臉上露出了一抹愁色，“現在的霸圖，從紙面實力上來看，並沒有那麽強的吸引力……咱們要挖人也只能挖到一兩個角色選手，一兩塊拼圖，建隊的基石還得靠自己。”

“能挖到幾塊拼圖也不錯了。”

“是啊，今年的自由市場簡直邪了門了，狼多肉少，輪回和微草又舍得下血本，相比之下咱還真沒什麽優勢。”

“那現在有什麽對策嗎？”

韓文清嘆了口氣，把手一攤：“沒有——我明天打算去訓練營看看，有沒有什麽優秀的苗子，先拔到隊裏來，以賽代練地栽培著……”

“已經到這種程度了？”張新傑露出了驚訝的神色。

“也沒那麽糟，”韓文清展顏搖了搖頭，緊接著又皺起了眉頭，“現在咱們隊裏基本的建制是妥了，問題是輪換不足……如果自由市場不能招攬到像樣的選手，倒不如從青訓營裏選拔人，畢竟是自家養的孩子，說不定更容易融入咱們的戰術體系。”

“你覺得沒問題就行。”

張新傑嘴上這麽說，臉上卻露出了悵然若失的神色。

“你別操心了，”韓文清突然出聲說道，“自己課業這麽重，還惦記霸圖的事做什麽？趕緊吃完飯覆習去，碗留給我洗就行。”

“我來洗吧，”張新傑飛快地吃完了碗裏的飯菜，站起身來準備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，“你還病著呢。”

“哪至於連個碗都洗不了。”韓文清說著便從張新傑手中搶過了碗，麻利地摞在一起。

“那你記得吃藥。”張新傑望著韓文清轉身回廚房的背影，在他身後補了一句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不多時，廚房裏便傳來了嘩嘩的流水聲，張新傑也便松了口氣，轉身返回了書房。

韓文清洗完了碗筷，收拾幹凈廚房，返回客廳時卻發現張新傑仍在客廳裏，彎腰站在電視櫃旁，埋頭折騰著路由器。

“怎麽？”

“路由器好像壞了……”張新傑直起腰來，輕輕嘆了口氣，“我電腦連不上網，網課聽不了。”

韓文清聞言便蹲了下來，拿起路由器搗騰了半天，最終也只得舉手投降。

“沒法修……不然我出去給你重新買一個？”

“不用了，我明天下了課自己買一個就行——你感冒還沒好，就在家好好休息吧，別出去吹風了。”

“那你的課怎麽辦？”

“周末再補也來得及。”

“行吧，”韓文清站起身來，伸手拍了拍張新傑的後頸，“你也先歇歇，別太累了。”

“嗯……”張新傑點了點頭，隨即像想起了什麽似的。“你還沒吃藥。”

“知道了，”韓文清無奈地轉身去給自己拿藥、倒水，“你能不能別跟管教小孩子似的？”

張新傑望著他的背景，低頭偷偷抿笑了笑。

“我吃完了，領導，”韓文清板著臉踱了回來，在張新傑面前站得筆挺，“還有什麽指示？”

“沒了，”張新傑忍俊不禁，“韓隊有什麽指示？”

“沒，”韓文清斬釘截鐵地答道，隨即又補上了一句，“你上了大學，想學什麽專業？”

“管理吧……”張新傑猶豫著答道。

“管理？”韓文清皺了皺眉頭，緊接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，“挺適合你的。”

“你這是什麽意思？”顯然，張新傑仍對他那一聲“領導”耿耿於懷。

“字面上的意思……你學管理，將來如果想回霸圖，也挺方便。”

“嗯，”張新傑鄭重地點了點頭，“如果那時候霸圖還需要我的話。”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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